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沸腾的铝水-刘耀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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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刚过完不久,大林茂中心初中的校园一片萧瑟。

这里没有围墙,四周都是灰茫茫的田野。操场边上站着两行光秃秃的钻天杨,偶尔会有几只喜鹊飞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闹上一会儿。除此之外,到处都静悄悄的。你知道,朗读课向来都安排在清晨,而现在已近中午,确实也不该闹腾。再就是春寒料峭,凛冽攫住了我们的活跃因子。大家都才十四五岁,哪哪儿都还透着一股孩子气,却一个个缩手缩脚、懒言懒语的,莫名地带了些暮气。

就初三五班来说,我无疑是最缩、最懒、最暮气的那一个。那天我正含胸塌背地坐在最后一排,将大半个屁股悬空,吊在板凳后头,瞪眼看着讲台上的化学老师。这节课讲的是铝的性质和用途,我基本上全程都在走神,只在刚开始上课时听进耳朵里一句:“这铝啊,就是咱们平时常说的钢精。你们家里用来熬‘糊涂’的钢精锅,就是铝做的。”

大林茂镇位于沂蒙山区深处,这里的人都管稀饭叫“糊涂”。自打记事起,我就对这个词儿特别有意见:叫啥不好,偏要叫“糊涂”,家家户户顿顿都要喝,岂不是越喝越糊涂吗?那我这学习还能有个好?

直到化学老师讲完课,要求同学们做随堂练习时,我才回过神来,跟着同桌盖延儒拿出了练习册。然而才一翻开书本,我就被第一道题给难住了:铝的熔点是660.4℃,请问沸点是多少摄氏度?

啥叫熔点?啥又是沸点?我只觉得脑子里一团糨糊,习惯性地咬起了圆珠笔。正在这时,教室前门被一下推开了,班主任雷老师匆匆地走了进来。他先是冲化学老师扬扬手,打了个招呼,站住后就把目光转向了我们。大家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。

“韩思刚,你出来一下。”雷老师平时说话就跟打雷一样,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老雷,今儿不知道他是不是吃错了药,竟然突然温柔了一把,语调放得那叫一个低缓。

“啊?”我打了一个愣怔,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
“带上书包。”老雷又补了一句。

“啊?哦哦!”我心里更愣怔了,手上倒是还算有数,机械地把课桌上的东西都收进了书包。

盖延儒偏过脸来小声说:“恭喜,你小子被开除了!”

“去你的!”我一边拎起书包朝外走,一边猛地出脚,踢了他一下。

我跟着老雷出了教室。一路上老雷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老雷三十来岁,教英语。这家伙平日里超级嫌贫爱富,我早就看他不爽了。

到了我宿舍,老雷终于开口了:“韩思刚,你奶奶殁了。你们村的人来接你了。”

“啊?我奶奶她……”我嗫嚅着,只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就要冲出来了。

老雷拍了拍我的肩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了过来:“唉,人有生老病死。这钱你拿着,回家把你奶奶送走,就回来上学吧。”

你知道,那是1992年,在学校食堂打一份饭,只要两毛钱就够了,五块钱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。一年到头,我最富有的时候就是过年,因为那时能拿到压岁钱,但总共也不过才两三块钱。平时要是兜里能装着五毛钱,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富翁了。当然,学校食堂的饭菜,我只有闻闻味儿的份儿,要买来尝尝那是万万不舍得的。那时一周住校六天,我顿顿都是靠从家里带来的地瓜面煎饼撑过来的。

“这我不能要!”我拒绝了老雷。

“你这孩子,这是我给你奶奶吊孝的!”老雷硬是把钱塞进了我的衣兜里。

我愣愣地望着老雷,心说你倒是给个解释吧。我们这地方办丧事来往的都是三亲六故,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位老师给学生的奶奶吊孝。

“嗨,怎么说呢,你奶奶是我姥姥的姨表姐,我得叫她姨奶奶——这是刚才在校门口见到你们村的人,论起来,我才知道的。”老雷伸手捋了一下头发,顺带着抹了一把脸。这老狐狸,八成是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。

“老师,吊孝只要两块钱,你给多了。”我压住了心里的冷笑。

“不多不多。我小的时候,你奶奶她老人家还抱过我呢!唉,我这些年光顾着忙了,也没能抽出空来去看看她。”

“我奶奶……有啥好看的。”我吹了吹耷拉下来的一绺头发,把桌子上的煎饼布包和咸菜瓶子塞进了书包。

“韩思刚!你怎么说话呢?”老雷很生气,直接来了个摔门而去。他那大皮鞋后跟上钉的铁掌恶狠狠地摩擦着水泥地,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。

我有点儿慌,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:“老师,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我奶奶她,唉,没法说。她以前那是真疼我,可这几年她变了。”

“得了吧,你个小兔崽子!我记得你爷爷是老八路,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吧?你奶奶这些年不是一直在你们家吗?你是她唯一的孙子吧?她怎么可能不疼你!”

“是,我错了,我奶奶就我这一个孙子,她当然疼我了!”我脱口而出,眼泪一下奔涌而来。我想起了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。可我转念又想,谁知道呢?也许我娘说得对,我奶奶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,外面的亲戚甭管是谁,只要来我家,她都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人家,轮到我问她要个啥的时候,她就推三阻四的,变着法儿不给……

就快走到校门口时,老雷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,说他刚才忘了锁宿舍门了,得赶紧回去。这老狐狸,肯定是为了避免见到我们村的人再生尴尬。不过他说忘了锁门,倒的确是个好借口。

学校的围墙还没有拉上,经常有小混混摸进来偷东西。那时每个班都只有一个男生宿舍、一个女生宿舍,都是一间屋子,大通铺。男生宿舍满满当当的,能挤四十号人,女生宿舍要宽松些,也会住上二十多个人。虽然大多数学生都没什么钱,可还是有几个家境宽裕的少爷、小姐会在枕头下藏个三块五块的。由于经常有学生丢钱丢东西,每个班的宿舍钥匙就都由班主任亲自掌管,平时只要是上课时间,一律来个铁将军把门。

虽然还没有围墙,气派的校门却是早就已经建好了。这事对我影响很大,许多年后当我开始思考“门面”的重要性时,总是禁不住想起大林茂中心初中那庞大的校门。

闲话少叙。我一走出校门,就看到了我堂三大爷家的思忠大哥。思忠大哥的年纪比我爹还大好几岁,但他辈分低,得管我爹叫叔。在我们这块地方,这一点儿都不新鲜,哪个村里都有“摇篮里的爷爷、白胡子的孙子”。

“思刚,来,上来吧。”思忠大哥接过我的书包,挂在自行车车把上,便弓着腰使劲儿蹬起车来了。

山岭间的风很大,我不自觉地缩起了脖子:“大哥,我奶奶她啥时候走的?”

“前天晚上9点来钟。我寻思昨天就来接你的,你爹娘不让,说怕耽误你学习……她老人家活了七十七,得上这个病才两个来月,也没怎么受罪,有福啊!”思忠大哥的门牙掉了一颗,说话漏风,听起来有点儿怪怪的。

“嗯嗯。”我答应着,眼角又湿了。我小时候,天天都是奶奶带着,祖孙两个五冬六夏都是同吃同睡。要不是我知道奶奶随时会走,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那我肯定没法表现得那么淡定的。年前进了腊月门后,我爹推着小推车,带奶奶到县医院看过,大夫当时就说,这老嬷嬷子最多也就有三个月的活头了。

思忠大哥话少,我也不爱说话。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,等到吭哧吭哧地翻过一座矮岭,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们的小村庄了,我才想起来问了一句:“大哥,你认识我班主任?”

“嗨,那个小气雷啊!他光着屁股蛋时就来过咱庄啊,就是去你家。他管你奶奶叫姨奶奶。考上师范那年,他又来过一趟,那天你爹叫我去当陪客。这才过去十来年,他没怎么变样。”

“哦哦,原来他外号叫小气雷,倒真没冤枉他!”

“思刚你记着,这人吧,大号小名都会错,就是外号错不了!他这个人,打小就小气。刚才一见面我就认出他来了,把他弄了个大红脸。要说他也真该不好意思,当年你奶奶对他,那可是比对亲孙子都亲啊,他出息了就都忘了,要我看,咋说都是昧良心。”

“是吧?他说他小的时候我奶奶抱过他。”

“哼,光是抱过吗?他没说他考上学后,你奶奶把你爷爷留下的那块手表给了他?在那年月,那可是咱这方圆几十里地唯一的一块手表!梅花牌的!”

“哦,那块梅花表原来是给他了啊?我说怎么就没有了呢。记得小时候我还想问奶奶要来戴戴的,她说怕我弄坏了,不给我。闹了半天,给人家了啊!嗨,我娘说得没错,我奶奶她就是喜欢胳膊肘往外拐。”到这时我才算明白了老雷为啥会给我五块钱。原本我还觉得多了,多什么啊?算上那块梅花表,一百块也不多!那可是一位洋八路在战场上送给我爷爷的礼物,想当年我爷爷为了救他差点儿搭上自己的命。

“思刚,也不能那么说。你娘一过门,就跟你奶奶不对付……你奶奶那可是个大善人!早年间闹饥荒,要不是她把家里的麦子、高粱和地瓜干都分了,我那时候可能就饿死了!可不光我,村里好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,要不咱隔这么远就能听到哭声了?你听,那都是村里人在哭她老人家、念她老人家的好呢!”

“大善人?得了吧!我看她就是穷大方,而且只对外人大方!”我确实听到了断续的哭声,但同时也想起了好几件让我不痛快的事,于是也就没好气了。

“胡说八道!思刚,你奶奶最疼的就是你,她恨不得上天去给你摘星星摘月亮!”

“快拉倒吧,那是以前,这两年她对我可那个啥了!有时候我都会疑心,她还是我亲奶奶吗?不说别的,就说我自打上了初三就开始住校了,住校就得带咸菜吧,我都是用那个麦乳精瓶子盛咸菜,头两天还行,到第三天上,一开盖就一股子怪味儿!我奶奶她有个钢精饭盒,也是我爷爷留下来的。那饭盒可不一般,不是你家红波去县城上班用的那种长方块的,而是有点儿像猪腰子,挎起来又贴腰又好看。啧啧,一看就是好东西!用来盛咸菜,别说一个星期了,就是一个月,都不会有怪味儿!我跟你说,在我们学校,我就没见过比它还带劲儿的饭盒。要是我拿它盛咸菜,不说别的,就是老雷,哦,老雷就是小气雷,就那家伙他都会高看我一眼。你猜结果怎么着,我跟我奶奶要了好几回,她就是不给我!”我心里的委屈劲儿上来了,一口气说了一大堆。

“思刚你净瞎说,不就一个钢精饭盒吗,你奶奶怎么可能不给你?她那么疼你,你要她的眼珠子,我估摸着她都会抠下来给你!”

“嗨,我也想不通。不过我可没瞎说,我奶奶不是一年多前就不能说话了吗,我一跟她要,她就拼命地摇头、摆手,死死地摁着那个饭盒不松手。”

“那可真是大公鸡下蛋——奇了怪了!”

“这算啥奇怪的?你不知道,还有更奇怪的呢!你知道我奶奶后来想了个啥招儿?她把它拿去当尿壶了!把我娘给气得哟,就别提了……”

“啊哈哈哈哈哈,这老嬷嬷子,真够绝的!拿去当尿壶?亏她想得出来。”

“也亏她做得出来!有时候我想,这还是我亲奶奶吗?怎么跟我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。”

“也是,你没听人说吗,八十的老头儿赛顽童,老了老了,就跟个小孩似的了。”

到了我家大门口,不等思忠大哥停下车子,我就跳了下来。

四邻八舍都来了,大家正忙着搭灵棚、起大锅、摆桌椅、洗碗筷……按乡俗,我爹和我娘这时候都得在逝者跟前守灵。我走进堂屋,一眼看见地上铺了一层麦秸,他们就坐在那儿,时不时地干号上几嗓子。我爹弓着背低着头,一副赎罪的样子。我娘那就夸张得不是一点半点了,身边围着我大姨、三姨、二表姑等一圈人,说是她因为悲伤过度,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。许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一幕,都仍然觉得奥斯卡欠我娘一个小金人。

“思刚,快给你奶奶磕头!”我爹见我回来了,立马坐直身子抬起头,恢复了当爹的威严。话说我爹虽然不如我娘会演,但想要拿捏一下我还是很轻松的。

当夜,我们一家人都穿着白粗布孝衣,睡在我奶奶灵前的麦秸上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和我爹把我奶奶连同灵床一起抬进了灵棚。吃过早饭后,吹鼓手们就都就位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司祭人思忠爹在外头交代完来宾登记的事,也到灵棚里来了。

锣鼓家什一响,吊唁仪式就拉开了场子。我爹带着我们一家人跪在灵前,先行了三拜九叩礼,跟着又哭了一大场。哭完后,孝子贤孙分列两旁跪下。原只是闲坐着的吹鼓手们,这时才吹奏起了《十二月想母》。

头天接到丧信的吊客们,这时已纷纷从十里八村赶了过来。在思忠爹的安排下,大家按照远近亲疏在灵棚外排好了队。

等吹鼓手们吹完一段,思忠爹便整整衣衫,站到了灵桌前。大家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。他倒不慌不忙,扫视了一眼满院子的吊客们,这才拉长音调高声喊道:“客至!小林茂村曹家老亲,一行十二人,含悲前来拜祭韩曹氏!”

“一叩首,再叩首,三叩首!”

“礼毕,孝子还礼!”

吊唁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我低头跪在灵桌前,如木雕泥塑一般,只是每当听到思忠爹喊“孝子还礼”了,才跟着爹一起给人家磕上三个头。

等到日头挂到南天门,吊唁仪式已接近尾声。院子里飘满了饭菜的香味,吊客们都已准备入席了。思忠爹主持完最后一拨吊客的拜祭,刚要宣布吊孝结束,就听到院门外起了一阵骚动。经验告诉他,应该是有不速之客到了,他还得再坚持一阵子。

果不其然,不一会儿,在外头充当知客的红波就一路小跑着进来了,附在思忠爹耳边小声说道:“爷爷,来了个外县的吊客!说是思刚爷爷的战友,叫盖连虎。”

“哦,盖连虎,就一个人吗?什么身份?给了多少礼金?”

“就一个人,我爹陪着他在外头说话呢。是个瘸老头儿,身份嘛,推着一车子倒铝锅的家什,看样子是个铝匠。礼金可不少,给了三十块钱,占了个头名,比思刚奶奶家的老亲给的还多!”

“好,那是贵客,你让他进来吧!”

我的耳朵一向都很尖,他爷儿俩这一番对话我都听见了。这盖连虎不会跟盖延儒那小子认识吧?应该不会,盖延儒家就在邻村老北涧,这盖连虎可是外县的,离这里怎么也得百八十里地。这人和我家又不是近亲,隔这么大老远为啥还要巴巴地赶来呢?这么想着,我的好奇心提到了嗓子眼儿,就抬起头朝灵棚外看去。

只见思忠大哥和红波父子俩一起,引着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头儿慢慢地走了进来。显然,这老头儿腿脚不好,一步一瘸,但腰板却始终挺得笔直。他穿了一身很合体的中山装,看上去比我们学校的校长还要干净利索。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自带一股威严,让人乍一看怎么也联想不到铝匠,倒像个下乡干部。

“韩曹氏先夫战友,盖连虎,专程自外县赶来,拜祭韩曹氏!”思忠爹有心在外乡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当司祭的水平,着意加重了语气,连语调也高昂了许多。

“一叩首,再叩首,三叩首!”

司祭人这么郑重其事,我和我爹当然不敢怠慢,都不错眼珠地看着。这盖连虎施起礼来跟我们这地方也不一样,不光抱拳的动作幅度要大很多,下跪和叩首的动作也慢很多,而且在叩与再叩之间增加了向后仰起的动作,看起来又潇洒又大方。看得出,围观的乡亲们都很惭愧。这盖老头儿肯定不知道,他无意中竟然还当了一回老师,从那之后,我们这地方的拜祭施礼动作就都改成跟他一样了。

等听到思忠爹喊“孝子还礼”时,我便跟着我爹趴在地上,结结实实地给盖老头儿磕了三个响头。

我们这地方的乡俗是在吊唁时只许悲泣,不兴说话的。谁知盖老头儿却不管这一套,拜祭完后仍跪在地上不起来,嘴里只管喊着:“老嫂子,俺来晚了!俺对不起韩大哥,对不起你啊!”

思忠爹见盖老头儿长跪不起,觉得不是事,就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:“盖大叔您快请起!您老不辞辛苦,大老远地赶过来,这份心俺老婶子肯定能感应到的。走,咱入席,入席!”

当天下午,盖老头儿在席上说了很多车轱辘话,又是韩大哥当年在部队怎么照顾他,又是韩家老嫂子对他多好多亲,还说起当年大炼钢铁的时候,就是韩大哥两口子给他找了一些废钢精,让他去倒铝锅,后来他才当上铝匠的。结果还没等到最后一道菜上桌,他就喝得酩酊大醉,抱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
思忠大哥带着红波等几个人,好不容易才把醉倒的盖老头儿架到了我的床上。我给他拿了一暖壶热水,放在床头桌子上,然后就出去忙着跟爹一起送客去了。

到了晚上睡觉时,我只好跟盖老头儿挤在一张床上。白天折腾了一天,我可真是累极了,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。盖老头儿也睡得很死,一夜无话。

清早起来一睁眼,我就发现盖老头儿不见了。天色尚早,天光还有些暗淡,整个村子都还在熟睡中,就连一贯早起的婶子大娘们也都还没起来生火做饭。这盖老头儿起那么早干什么去了?

心里这么嘀咕着,我起身去茅厕尿了泡尿,等尿完出来,便看见院子里赫然架起了一个高脚煤炉。盖老头儿正在点一堆玉米瓤子,想要用它们引燃煤块。我知道不该再回去睡了,便走过去,站在一边看着。等到煤块烧着后,盖老头儿又往炉子里加进去好多煤块。不一会儿,蓝色的火焰便噌地一下蹿出来,在晨风里扭动着腰肢跳起舞来。

“盖爷爷,您这是要倒铝锅了?”这倒挺好玩的,我麻利地凑了过去。

盖老头儿随口应了一声,手脚都没停下。他先从小推车上找出一个坩埚,放到炉火上,又拎出一个破麻袋,把里头的几块废钢精都倒了出来,用锤子敲碎,丢进了坩埚里。

这时,我爹披着羊皮袄从堂屋里走了出来,打着哈欠道:“盖大叔,一大早的您就忙活上了!这是要倒铝锅吗?”

“不是。”盖老头儿掏出烟袋锅,就着炉火点着了,“大侄子,今天你们要去城里火化你娘是吧?火化就得买骨灰盒,火化场的骨灰盒都很贵!前阵子俺到城里去倒铝锅,有几个老头儿老嬷嬷子撺掇俺,让俺给倒骨灰盒。你别说,倒出来还真不赖!这不,俺就想着给俺家老嫂子也倒一个。”

“哎呀,我的盖大叔,您老人家……这让俺咋谢你?”

盖老头儿吧嗒了两口烟:“大侄子,俺和你爹是战友,有什么好谢的?你听俺说,这钢精倒的骨灰盒不光省钱,还又结实又体面,多好!老嫂子她行善积德了一辈子,就得是一个光灿灿、沉甸甸的钢精骨灰盒,才配得上她,那些木头的、塑料板的,都不行!”

“好好,盖大叔,让思刚这孩子帮您拉风箱吧,俺让思刚娘去烧火,给您下一碗面叶子去。”

“吃饭不急。你先帮我找点废钢精来吧,俺带得不够,再有半斤就差不多了。”

“啊,行,俺家里没有废钢精,您等俺到邻居家看看去。”我爹说着就要抬脚出门。

“爹!”我叫住了他,“你忘了,咱家有啊!我奶奶那个尿壶不就是?”

“嗨,对对,我真是忙糊涂了,可不是嘛,就在茅厕里搁着呢!你奶奶走了,它也没用了,拿来炼了正好。”我爹念叨着去了。

我四五岁时就跟着奶奶学会拉风箱了。这回能给正经铝匠当助手,我拉得就别提多带劲儿了。随着风箱有节奏地作响,坩埚中的废钢精片慢慢熔化,变成了滚烫的铝水。

过了一会儿,我爹用俩手指头拈着那尿壶回来了。盖老头儿打眼一看,扑哧一声笑了:“俺只道是你家富得流油,连尿壶都用上钢精的了,没想到原来是它!”

“盖大叔您就别笑话俺了!您都看见了,俺家穷得叮当响,就这么个东西,也是俺爹当年留下来的。”

“俺知道!1965年蒙山修水库,俺和你爹一个班,当时你爹就是背着它去的。”

不知道怎的,看到那尿壶后,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一把拎起旁边的锤子,两步抢上前去,照着它就猛地砸了下去。只一锤,就把它砸了个稀巴烂。

“你这孩子!咋那么狠乎乎的,你跟它有仇吗?”我爹夺过锤子,瞪了我一眼,顺势蹲了下去,琢磨着该怎么把那已被砸烂的尿壶拆成碎片。

“哼,没错,我恨死它了!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跟我奶奶要了多少次,她就是不给我,宁愿拿它当尿壶,也不给我当饭盒!”我气呼呼地说着,猛地拉了一下风箱。炉中的火焰呼一下冒了出来,贪婪地舔着坩埚的边沿儿。

“什么?饭盒?孩子,你想拿它当饭盒?”盖老头儿瞪大了眼睛,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。

“对啊,它本来不就是饭盒吗,盛咸菜多好!我爷爷去蒙山修水库的时候,不就拿它盛咸菜了?”

“什么?谁告诉你的?你爷爷当年是带着它不假,可从来没用它盛过吃的!你不明白,它只能用来装装螺丝帽、铁钉子、钢珠儿什么的。”

“为什么?它明明就是个饭盒啊!”这回换了我瞪大眼睛了。

“没错,它是饭盒不假,但它是小日本的饭盒!”

“啊,是吗?你说说我爹这人,嘴咋就那么紧,连我都没告诉。”我爹说着,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。

“真的假的?这是小日本的东西?”我惊讶极了,差点儿没腾地一下跳起来。

盖老头儿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摸我的头:“孩子,当然是真的。这是你爷爷当年亲手从一个日本鬼子身上缴获的!你想想,这玩意儿再好,咱中国人也不能用它吃饭不是?就该炼了它,给你奶奶当骨灰盒。”

“对对,炼了它!我就说我奶奶那么疼我……奶奶啊,我错怪你了!我错怪你了!”我又是羞愧又是难过,在羞愧和难过之间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欣慰,突然间就泪雨滂沱了。

我娘做好了面叶子,端给了盖老头儿。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,便转身回屋去了。那一刹那我明白了,我娘是知情的,她竟然刻意瞒着我!

我一边抽泣,一边把那尿壶拆成了十多块碎片。盖老头儿用火钳把它们一块块夹起来,都投进了坩埚里。我们爷儿俩配合得相当默契。

瞬间那些碎片就被铝水吞没了。我咬着牙使劲儿拉起了风箱,炉膛里的火随之疯了一样地冲了出来,把整个坩埚都给裹了起来。

几分钟后,我觉得胳膊疼了,正想停下来歇歇时,盖老头儿突然颤声喊了起来:“天老爷,这是咋了?俺干了半辈子铝匠,都没见过这个奇景!”

我和我爹都顺着盖老头儿的目光看去,只见坩埚里的铝水竟全都沸腾起来了!白亮的浆体四处冲撞,发出骇人的咕嘟咕嘟声。

“这是到了熔点——不对,到了沸点了!”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堂化学课。

“是,沸点,2400多度啊!那么高的度数,怎么可能?要不是亲眼看见,打死俺俺也不信!”盖老头儿激动得脸膛通红。

终于,他定了定神,拿起一把长杆钢钳,从火中夹起坩埚,把那些沸腾的铝水都一股脑儿倒进了模具里。

“盖爷爷,您说,咱肯定能给我奶奶倒一个嘎嘎好的骨灰盒吧?”

“那还用说,孩子,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!那铝水都被咱熬得嗷嗷叫了,能不嘎嘎好吗?你奶奶这骨灰盒,远了不敢说,就拿俺盖连虎这条瘸腿走到过的地方来说吧,那铁定是这八百里沂蒙最光亮、最大气、最瓷实的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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