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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意兴隆-王清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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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杨还记得自己童年的一个秋天,村里一个老人,牵着那头村庄里唯一的毛驴,走在黄土大路上。毛驴灰褐色的毛皮,锦缎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亮。驮子上是两篓红艳的苹果,老人在门口的苹果树上摘下,到镇上去卖。他忘记了这个老人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那是他在村庄里最后一次看到驴。这是段温热的回忆,老杨知道,驴子是用来干活的,再早的时候,还是干活的主力。只不过是被时代淘汰了。

一个普通的中午,太阳在街上半明半暗,人群在狂热的天气里躲躲闪闪。老杨用铁钩子翻弄着卤锅中的驴肉,浓重的卤料味冲散了空气中的平淡。他看着肉在锅中起起浮浮,忽然想起来,在以前,驴是用来干活的。在以前,自己也是在农村种地的。他丢掉了土地来城里做生意,这么多年过去了,到处仍然是陌生的人,自己没有熟悉城市,城市也从来不想着熟悉自己,熟悉的人又都不在身边,自己孤单得就如村里最后那头驴。

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停下手里的活,拿起一条蓝色的毛巾擦擦额头细密的汗珠,毛巾挂在脖子上,对称着垂下,像个驴驮。他从店里走了出来,街上行人络绎不绝,抬眼望去,卖饭的几家店铺,人进进出出,都正忙碌。他的自光不敢往街尾看,可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,老牛家驴肉火烧,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有人悠闲地扇着扇子,有人站累了蹲着,有人四处张望,一副焦急的样子,他家的生意又这么好。老杨觉得胸口发闷,忙吆喝了起来,驴肉火烧,一闻、二品、三比较,驴肉火烧还是老杨家的好

间或有几个行人经过,有的目光闪躲着走开,有的微笑不语路过,也有两三个人循着吆喝进了店,有一个人还说,唉,还是这家清静,能坐在这里歇一会儿。老杨忙不迭按着客户的要求,少肥多瘦,要青椒不要洋葱,切碎,夹进酥香的火烧里。心里打翻了调料罐一样,多种味道在里面翻腾,最终化成一缕辛酸。生意这么差,这个月挣的怕是连房租都不够了。

儿子杨小飞在家时,老杨叫他去老牛家偷偷买过两次驴肉火烧,尝了尝味道,和自己家的差不多,能吃得出来,卤料里也没有多加什么东西。但是老牛家的驴肉在口腔里经过,瞬间的微醺,这种独特的口腔刺激,是老杨家驴肉火烧没有的。

老杨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,自己做的驴肉火烧到底是差在了哪里?他问送驴肉的小戴,是不是你给老牛家的驴肉是好肉,给我送的是差的?同样的肉,差不多的卤料,他家驴肉的鲜味是哪里来的?

小戴说,叔,做生意讲的是诚信,你们两家都好,驴肉火烧里都是驴肉,没有用别的肉。我也不可能卖两种驴肉,给你们两家供的肉都是一样的。腿弧和屁股上的好肉贵点儿,他那里一直都没有用过这两个地方的肉,你还用过几次呢。生意不好,不要往肉上想,做生意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,说白了,就是财气,着不见摸不着,该发财的人,就是挡不住。

小戴说得眉飞色舞,老杨听得心里不舒服,沉了脸,说,你的意思是你杨叔我没有财气吗?那我不用做生意了。不行,我还是得做生意,我不用你送的驴肉了,我自己再找一家。

小戴一脸尴尬,忙轻笑几声,说,叔,我真不是那意思,要不这几天我给你送些冷鲜肉,你卖卖试试?肉吃个鲜味嘛,味道出来肯定比冷冻的要好,只是一斤要贵三元钱。这就又要增加成本了,老杨犹豫一下,看看冷清的店铺,说,你小子真是人精啊,这又从你杨叔这儿多赚点儿,试试就试试,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,得想着法让生意好起来。小戴说,叔,一分钱一分货,想降成本,还有人卖假驴肉呢。老杨说,我就是穷死,我也不卖假驴肉。

小戴第二天送来的是冷鲜肉,不再是以前的冰坨子。往下卸肉的时候,老杨用手在上面拍了一下,虽然冰凉,还有软软的肉感。肉碰到了老杨的蓝色罩衣,沾上了一片暗红的血污。老杨急忙用水冲洗,却还是花朵一样开在了上面。跟冷冻肉需要用流水缓慢解冻不一样,老杨将冷鲜肉直接放进水池中,大水冲去血污,又用盐水泡了片刻,快刀分成小块,放入烧热的卤汤中。

肉块在卤菜汤中微微晃动,缓慢地吐着小泡。老杨用带滤网的漏勺,刮去漂起的浮沫。这里面有上一锅的细小残渣,也有肉的血沫,肉的去腥保鲜,这一步骤很重要。卤汤沸腾后,就转了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,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重的肉香,这种似香非香、似臭非臭的味道让老杨觉得一斤多掏的三元钱确实值,闻起来,比冷冻肉煮出来的味道好。他切了几片放在嘴里,咀嚼的时候,肉香通过口腔迅速弥漫全身,吃肉带来的快感,高过以前的冷冻肉。冻过的肉,再怎么用盐除味,仔细品,总有些冰箱里那种莫名其妙的味道。虽然轻微,老杨还是品得出来。

驴肉浸在微火保持着温度的卤汤里,浸得越久,卤料的味道就浸得越重。老杨满意地搭着蓝毛巾站出门来吆喝。重复的语言没有让他觉得烦厌,喊起来穿透街道的喧嚣。

景区的生意也是越来越不好,虽然游客不断,却是稀稀落落。附近的商户和住户成了驴肉火烧最重要的生意,他们稳定,吃了一次还有两次三次。他们带来的人气,也会吸引游客来买。人到不熟悉的地方买吃的,总喜欢看那家人多不,越多越去挤。老杨知道有两家店铺,一到中午就雇人排队,他不屑于那么干,而现实是,那两个雇人排队的店铺,生意也就只好了一段时间,饭菜做得难吃,也还是很快转让了。

中午的第一个顾客是在对面卖衣服的小红,她们店里五个小姑娘,她要了四个驴肉火烧,老杨不知道是有两个人只吃半个,还是有人不吃。

老杨说,红丫头,今天做活动,吃驴肉火烧送驴肉汤,别人是清汤,给你放满肉,要喝吗?

小红说,不喝,我们喝代餐粉,肉汤太腻,喝了会发胖。杨叔,不年不节,为什么做活动啊?

老杨说,今天是用冷鲜肉做的,想让更多客户尝一下,所以做活动。

小红说,杨叔,你以前用的不是冷鲜肉吗?你和街尾牛叔家以前都用的冷冻肉?也是,鲜肉不好储存啊。小红咬了一口说,杨叔,你肉放太多了,青椒放少了。

小红走后很久,才又来了一个顾客,也是街上的老熟人,老杨这次不敢说今天用的是冷鲜肉了,只说让人家尝尝。这个老顾客似乎也没有吃出什么特别,只是自顾自地应了一声就走了。

小红刚来这条街上的时候,老杨只是觉得这个女孩言行举止都很端正,头发只在尾稍处染了淡黄,没有纹身,不化浓妆,见人远远打招呼,落落大方地喊叔、哥、阿姨、姐姐,不嗲不腻,这些都在老杨的审美中。无意中得知,她还是一个大学生。他就有了把她介绍给儿子当女朋友的心思。

杨小飞大学毕业后,回到父亲的驴肉火烧店。他们在二楼有一厅一卧,里面一个外面一个,睡得也不挤。他在大学的时候,每次放假回来,都是这么睡的。白天他就在店里帮父亲卖驴肉火烧,程序他都熟悉,卤料的配方,他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他在店里帮忙的时候,父亲舒展开脸上的皱纹,给大家介绍,杨小飞,我儿子,大学生,放假了,回来帮忙。他总觉得,父亲没有了母亲,自己是他的唯一,只要看见他,就是父亲最幸福的时刻。

可是毕业后,他一出现在店里,站着要被说偷懒,干活要被说干得不好,吃口肉被说嘴馋,不吃又说吃得挑。晚上睡觉被从卧室床上赶到客厅的沙发,还总被说占地方。总之,父亲就是催他快点找到工作。

杨小飞无奈地说,爸,我学的专业不好找工作。你要不让我在店里帮忙,我就回农村老家种地去。

老杨说,那我供你上学干啥?不管是种地还是卖驴肉火烧,拢了个子就能干,上学花的钱,都够再开一家店了。

杨小飞说,不管干什么,都是就业啊。

老杨说,我卖驴肉火烧赚钱,供儿子上大学,他毕业了再卖驴肉火烧赚钱?这跟放羊卖钱娶媳妇,生了儿子还放羊这种段子有区别吗?你长点志气,给爸争点脸吧。我们两个,总不能在一个圈子里转,转来转去,还是驴肉火烧圈。

杨小飞六岁的时候,母亲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,回来就给儿子讲长满高楼的城市,玻璃幕墻比天空还要漂亮,夜晚比白天还要灿烂,到处都是人,想买什么东西都有,想不到的东西也有,几辈子也买不起的东西也有。城里人不用在太阳下锄地、打农药、收庄稼,他们的皮肤白净而漂亮,不像老杨那样晒成黑炭,看一眼就跟地里的牛粪一样。他们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,一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几架子车麦子,他们从来不会为吃喝发愁,整天变着花样享受。母亲轻轻讲着,全然不顾杨小飞骨碌转的眼睛,只想出去玩。杨小飞怎么也想不到,母亲出去了两年后,再也不回来了。他长大后见过很多离婚的人,为了一些自的,把年幼的孩子推出来作为工具。他在这点上很感谢父母,他们当年闹得那么凶,他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。

父母离婚后,父亲赌气也去了城市,还好他开始上初中的时候,父亲也把他带了过来。

杨小飞到城市的第一天,看着城市林立的高楼,一阵阵头晕目眩。他紧跟着父亲,生怕自己也会和母亲一样迷失在城市的高楼中,这样他就会弄丢自己。一直到他上大学前,他都会有这种感觉,生怕一不小心,会把自己丢在城市里。

有一次,杨小飞和两个同学一起出去玩。他们说着走着,慢慢和他拉开了距离。学校离他很近,他完全可以返身回校,那里还有一大堆作业等着他。可他却没来由地追了上去。这两个并不是他十分要好的同学,杨小飞仍然不想被他们丢弃。他努力追赶着两个同学,跟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阴暗的胡同,两间破旧的老房子,一个老太太在屋子里糊着纸盒子。看他追来了,两个同学领着他一起进了屋子。其中一个同学喊了一声,奶奶。老太太高兴地喊他们坐下,他们没有坐下,站在那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。这并没有什么让他值得激动的地方,他却为了跟上两个同学的步伐而觉得激动。这是高中时候的事,短短的几年,他都忘了两个同学的名字,却总能想起,当时追上了他们

杨小飞长大后,从外公外婆那里,断续知道些母亲的信息。这些消息以前是瞒着杨小飞的,他就觉得虽然父亲大度,每年都让他来探望外公外婆,但在外公外婆那里,自己已经被抛弃了。

母亲跟父亲离婚前,就跟了一个在城市里上班的男人。他们结婚后,男人下岗了,租了摊位卖衣服,最初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后来稍微缓过来点劲儿,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一口一个“哥”,两个人天天眉来眼去,被母亲用雷霆手段给分开了,她很勇敢地保住了自己的家庭

杨小飞知道后,小心翼翼地告诉父亲。父亲却说,我早知道了,她以前图他商品粮,现在呢,不也跟我一样,做个小生意。父亲一脸轻蔑地笑,让杨小飞觉得,父亲像个胜利者。

杨小飞考上大学后,母亲还托外婆交给他一笔钱,说想要见见他。杨小飞瞒着老杨,拒绝了钱,也拒绝了见面。

不就是不想种地?不就是觉得城里人会打扮长得好看?杨小飞不认为母亲得到了什么样的爱情,把她等同于好吃懒做、爱慕虚荣。他不想见母亲,但他很想念她。他甚至还梦到母亲回来,站在店门口,父亲不搭理她,只管数着钱,数一擦放进抽屉里,又数一放进抽屉里。这样的梦还不止出现一次,只是每次都是在驴肉火烧店,却从来没有回到过他们的村子。

杨小飞大学时代经常听到同学们说,将来要如何如何。他站在学校的楼顶上,眼前是大片的空地和低矮的民房,与他的老家并没有什么区别。他也习惯了这样,农村跟城市,不过是住在这里和住在那里的区别。杨小飞怀念农村的天宽地广,但是回去住一段时间还可以,要是一直生活在那里,不说各种生活习惯无法适应,就连对未来,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
在城市里又能做什么呢?找工作、挣工资、攒钱娶老婆,生下来的孩子不也还是找工作挣工资、攒钱娶老婆?这跟父亲眼里的循环又有什么不一样吗?这也是杨小飞苦恼的地方。他在店里转来转去,父亲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。他们在转来转去间发现,他们的店是不动的。不仅父亲厌烦了杨小飞在身边转,杨小飞也厌烦了父亲在身边转。

老杨说,看你切的肉,一刀下去都成了碎片,客户还以为都是碎肉呢,怎么卖?

杨小飞说,夹火烧的时候,不都得剁碎了,直接切碎不是更好?

老杨说,剁碎要当着客户的面剁碎,这是我的经验。看看你,什么都干不好,门口的那堆垃圾到现在也没有倒,你放在哪里不行,一堆垃圾在门口,谁都以为店里脏。

杨小飞说,我刚准备倒垃圾,你就让我来切肉,两把刀,你用那把锋利的,你着让我用这把,连刃都没有了,我切肉都是用力气硬着刺下来的,肉能不碎?你就是看我不顺眼。

老杨说,我就是看你不顺眼,又咋了?

杨小飞这次也来了脾气,把刀往案板上一扔,上楼睡觉去了。反正老杨也不给他开工资,他是义务帮忙的。再想想又心有不安,父亲挣的钱都给了自己,还有脸要工资吗?他这么想想在楼上躺着,就觉得床上都是刺。自己揉揉脸,想要换个笑脸下去,缓和跟父亲的紧张。却在这个时候,手机响了起来。

床铺还半躺在太阳的光线里,杨小飞为这样的强光皱起了眉头,看着陌生的号码,不知道是不是投出去的简历有了回音,忙不迭接通,以轻松而平缓的声音说,你好。

电话那边,传来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,是小飞吗?

是我,你哪位?

我,我是你妈。这一句话如父亲用的切肉刀,锋利,切出薄片驴肉,毫不费力。杨小飞觉得那把刀就在自己的心里,一下又一下切过,没有痛苦,也没有情绪,但自己的心四分五裂了。他冷冷地说,不好意思,我不认识你。他说着挂断了电话。快步下楼,先倒掉了店门口的垃圾,然后小心地站到父亲身边,说,爸,我来切吧,你教我。

老杨一脸是笑,抬头对着面前等待的顾客说,哎呀,让儿子练练手,这都要去上班的人了,学个手艺,将来做饭好吃。杨小飞抬头看去,发现那个顾客是对面卖衣服的小红。小红笑着说,哎呀,小飞哥,你可得给我多切点肉。

杨小飞说,那是一定的。他说着,右手接过父亲的切肉刀,左手扶着肉,以为一刀下去,也会薄片飞出。只是他在切肉的时候,又想到了那个电话,身子便似空虚了一般,手下的肉也滑不溜地动了一下,从他的左手下脱出,切肉刀便落在了他的中指上。还好用力不猛,只是切破了。小红对着流出的鲜血惊叫出来,小飞哥!老杨急忙拉起儿子的手,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捂了上去,大声斥责道,魂都跑哪去了?

晚上的时候,杨小飞小声地把母亲打电话的事情说了出来。没想到老杨倒是干脆,直接笑了一声,说,她是你妈,她要见你,你就见吧。

老杨的驴肉火烧店开得比老牛家的早。那时候这条街上就他一家,狭长的街道里,他家黑底金字的招牌,仿佛闪着光一样。老杨也经历过门口排着长队的场面,虽然那时候因为切肉总觉得胳膊酸痛,手腕有时候累得都抬不起来,但走在街道上,他却是腰板挺直,觉得自己的身躯让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显得渺小了。

儿子大学快毕业的时候,老牛家在街尾开了一家驴肉火烧店。幸亏儿子已经要毕业了,要不然,儿子上大学的钱都不知道哪里来。生意就是这样,一家生意好,很快遍地是同行。老杨家的驴肉火烧店生意好了十几年才又开了一家,已经得益于景区的保护措施了,要不是景区街道小吃店的准入门槛高,早都不是只开一个老牛家驴肉火烧店的事了。开业那天,老杨远远看过去,他家门前围了很多人,心中不由埋怨这该死的景区。很多景区已经到处宣传开来,又是增加灯光秀,又是增加表演秀,再不济也搞个套餐把门票压低了。而这个景区,只管涨门票,景区附近不好停车的问题十几年了,不仅没解决,反倒更严重。本来节假日拥堵、平日里客流不断的景区,渐渐被人厌倦了,节假日也恢复不到从前平日里的客流。

景区附近的生意一落千丈,不断有人关门。街尾那个店面,离景区正门远,位置不好,空了好久都没人租,这就很随便地租给了老牛家卖驴肉火烧,全不管老杨每年出着高租金。老杨当然也是无可奈何的,自己要是退租,去别处又得重新开始。哪里到最后还不都是这个样子?自己是老店,客户有积累,生意总要好过老牛家。

谁知道老牛家不断做活动,节假日做促销,平日里做清仓,今天一群帅哥美女站在店门口又扭又跳地拉人,明天就端着驴肉满大街请人试吃,老杨算算成本,知道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,他做不了多长时间。这样的举动,也是老杨不屑于做的,他已经习惯了别人排队到自己家抢着买。老牛家的活动确实没做多长时间,生意却从此好了起来。老杨家门口的长队就挪到了老牛家。他也就是那个时候让儿子去买老牛家的驴肉火烧。但在那个时候,他的生意虽然没有以前好了,也还是能过得去的。儿子离开家后,和他打电话,也不断问起生意怎么样。老杨总是那一句,很好啊,你好好在外面干,这点小生意不用你操心。

谁知道生意一旦开始不好,就会越来越不好。发展到现在甚至一天卖不够店租钱。老杨想离老牛家远一点,选了好几个地方,也有几个合适的位置,他最后还是决定把生意留在这条街。他已经把农村的老家丢掉了,他的家在哪里?他费了很大劲,才把几子弄到身边上学。大学毕业后如果在这里结婚,有了孩子后,这里就是他家了。儿子也带到城里后,老杨一度觉得自己是城里人。那个时候的老杨,还不愿意做一个四处挪地方的城里人。他想起在自己的村子里,祖祖辈辈,又有几个挪地方的?哪能因为生意不好,就搬走了呢?他在心里也知道,搬走是正确的。老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,人越雇越多,一群人挣起钱来,怎么也比自己一个人强。可他就是不愿意搬走。

老杨试着改进驴肉火烧的口感。两家最初,都是买的冷冻饼坯。老杨开始自己做饼坯,当着客户的面,现做现烤,混了油酥在炉子烤出来的味道,不是电饼铛加热的冷冻饼坏能比的。这一招很管用,不仅降低了成本,把老牛家的人也引来不少。老杨以为打败了老牛家,结果老牛家也开始自己做饼坏,并且个头还比他的大。他把饼也做得那么大的时候,门前已经开始冷清了。还好两家都守着默契,保持一定的利润。他们都明白,没有利润,谁都玩不了。

老杨这又找到了另一个办法,用冷鲜肉。冷鲜肉连着用了几天,还真就被大家发现出好来,虽然没有上次饼坯的改进引流来得快,也总算是有起色了。他相信小戴说的,坚持下去,总会让大家感觉到他的好处来。

老杨还是有担心的,老牛会不会也用冷鲜肉,两家提了成本,钱到最后都让小戴赚了。他这么说小戴的时候,小戴“嘿嘿”一笑,说,叔,老牛家还没有开始用冷鲜肉呢。

老杨打心里并不喜欢用冷鲜肉,尤其有一次他接了一块驴屁股肉,带着热气,鲜血淋漓。

老杨说,这不会是没放血的肉吧?这么多血。

小戴说,怎么可能没放血?没放血的肉多腥啊。这是刚杀的,我这次一路过来跑得快,你摸摸,多新鲜。

老杨的手碰到了肉,感觉那块肉还在颤抖,他的心脏也快速地跳动了几下,手一软,肉掉在了地上。小戴笑他,叔,你也是卖驴肉火烧的啊,瞧你吓得。

老杨说,小娃们一天到晚跟大人开玩笑,我是没接住,我会害怕一块肉?

老杨脸上强笑着,壮着胆子,拿起了肉,放进水池里。小戴走后,他又等了一小会儿,再去摸那肉,还有些温度,也还柔软,但是已经没有了颤抖,老杨这才放心地去切剁。

可是这样的肉才好吃。老杨忍住心里的哆嗦,坚持用冷鲜肉,他要用品质把客户吸引过来。

他从寒风呼啸坚持到了春暖花开,生意还真是有了些起色,店里的人流也跟春回大地一样,越来越多了,他一个人做饼坏、烤火烧、切肉、装火烧,都忙不开了。

杨小飞在一个中午打电话来,打了好几次,老杨也听见了两次,忙得都顾不上接,一直到过了饭点,店里不忙了,才回过去电话,兴奋地告诉儿子,这个月又多挣了好几千呢。

杨小飞说,好啊,爸,生意好了,你要忙不过来,我回去给你帮忙吧。我在公司当文员,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块,这边花销又大,我租了房子,连吃饭都紧张。这样的生活质量,远不如在家卖驴肉火烧,你不能为了面子,不让我回家啊。

老杨说,你回来了,一天还是卖那么多驴肉火烧,你又少挣一份钱,爸还能干,我只要不倒下,你就别回来。

儿子说,爸,我在这边有时候都担心你,我回家了,能替替你。

老杨鼻子一酸,差点儿没流出泪来。心想,这个儿子没白养。老杨也想跟儿子在一起,他指挥着,儿子干着,搬面袋、盘面、切肉,这些都是体力活,一天忙下来,老杨都是硬撑下来的。感动着儿子的关心,老杨却还是冷冷地说,都是从小处做起的,我卖驴肉火烧,不也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?总不能你进了公司,人家就让你当经理?慢慢来,都是熬出来的。

老杨挂断电话,还给杨小飞转了两千元,怕他在那边吃不好。杨小飞拒收了。老杨拍给他看已经快卖光的卤肉锅,说,放心吧,咱家生意好着呢,你比不了富二代,爸也不让你饿着。杨小飞收了钱,老杨的心里就又升起自豪感。看吧,这生意还是能养家的。

谁知老杨刚有了盼头,几天后小戴却在送肉的时候告诉他,老牛家从明天开始准备用冷鲜肉了。

老杨说,你娃子给他出的主意吧?

小戴说,叔,天地良心,是别人告诉他的,绝对不是我。

老杨说,你要给他冷鲜肉,我就不用你的驴肉了,我另找一家。

小戴说,叔,我是做生意的啊,这又不是你买断了,人家要,我得给啊。

老杨的用量还没有老牛的大,不敢跟小戴谈买断的事。他知道,就是谈,小戴也不会给他买断,都是他的客户,卖得越多他越高兴。

杨小飞记忆里的母亲,走在故乡的草木间,坐在蝉鸣和蛙声里,对自己温柔,对农村狠绝。他曾无数次觉得,母亲就算离开了农村,容貌、体态、生活条件,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。父亲和他,也是离开农村的人,那不依旧是他们两个?

杨小飞不断努力地劝解着自己,人嘛,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。虽然这个声音很微弱,但他在去见母亲的路上,还是能放下很多厌恶,保持面部表情的轻松。他乘坐地铁,在城市中穿行很久,又换了高铁,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。路上经过很多农村,一闪而过的风景,又怎么分得清哪块土地养育了什么。城市和城市的楼群并没有太大的区别,能够将两个城市完全分清楚的,只有城市的名字。

杨小飞来到母亲所在的城市,在灯光霓虹中并没有陌生感,他年轻的脸很平淡地被闪烁照耀,灯光的颜色改变了他的面目。他拒绝了母亲的接站,而在他拒绝之后,母亲并没有坚持,真的没有来接他。他不认为是母亲觉得他长大了,只是觉得这是一种冷淡。哪有母亲会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?虽然他确实已经从一个儿童,成长为身强力壮的青年。

杨小飞带着失落,在母亲指定的地点,见到了她。也许是施了浓妆的缘故,母亲的皮肤有着城里人的白皙,平整得没有瑕疵。头发染成了淡黄色,身材还是记忆中的纤瘦,面容却变得不敢相认。杨小飞在精心打扮的母亲面前,找不到任何觉得温暖的地方。他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,喊了一声,妈。

这是杨小飞心里压了很久的称呼,很自然地喊了出来。他并没有觉得要用这个称呼表示什么。母亲显然也很习惯他这个称呼,平静地说,小飞,跑这么远,累吧?他们本就是母子,过多的客套反而显得生疏。他们很熟悉地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饭。母亲点了孩子喜欢吃的炸鸡、汉堡、饮料,杨小飞也很配合地说,好吃,我就喜欢吃这个。他其实已经吃腻了这个,更喜欢父亲做的驴肉火烧,自己挑一些肥瘦相间的好肉,夹在火烧里,咬一口,冒油,混着肉,咽下去,浮起幸福感。他在一篇网络文章上看到,吃肉的幸福被形容为母亲的爱。当时他就摇头,母亲的爱怎么能用具体的食物来形容?母亲不知道他的口味,他也懒得告诉她。他们在一起吃过饭,他拒绝了母亲给的钱。他从她那迟疑的目光,以及拒绝谈论现状的神情,隐约觉得她过得不好。她是他的母亲,也是一家里最早从农村来到城市里的人。杨小飞在心里还是希望她能过得很好。可是他们被城市间无数的变幻改变着,这不是谁能左右得了的事情。

他们在饭后说了再见,杨小飞也拒绝留下。他在离开前,问了一句,妈,还记得农村的样子吗?母亲摇了摇头,说,你也不要再回去了,在城里好好干。杨小飞点了点头,搭乘了最后一班高铁,离开了母亲的城市。城市和城市之间,变得如此短暂,只像是出去散步一趟。以至于他回到了父亲身边,还没有从刚才的温馨场面里走出来。

老杨问,她找你做什么?杨小飞说,也就是见一见。老杨说,我以为她有通天的能耐,能给你找个好工作呢。杨小飞说,她给我钱,我拒绝了。老杨说,以后,她再给你钱,你就收着,我看她能给多少。杨小飞说,我不要,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她了。老杨很高兴地给儿子做了一顿晚饭。杨小飞真的饿了,都是熟悉的味道,吃了很多。吃完饭后,他说,爸,我要出去工作了。

深夜的街道,老杨家的一点灯光在渺茫的黑夜中,微弱而坚定。老杨端着酒杯的手颤抖了,深黄色的啤酒顺着嘴角流到了胸前。他赤裸的胸膛起伏了几下,说,你找到工作了?

杨小飞拿起了手机,划出一条短信,举到老杨跟前。老杨放下酒杯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,仔细看后说,这都半个月了,怎么才说?你这会儿去人家还要你吗?杨小飞说,本来不想去,工资低,离家还远,等了半个月,也没有遇到更合适的,就决定还是去这个公司了。老杨说,离家远不要紧,咱们本就不是这个城市的人,在哪个城市买了房子,就是哪个城市的人了。你在那里买了房子,结婚成家,爸也搬去那里做生意,咱们的家不就在那里了?

杨小飞从没听过老杨说过这样的话,在他的印象里,老杨是不愿意挪动地方的。他说,爸,你没把这里当家吗?老杨笑了笑说,以前是这么想的,现在发现了,腿在身上长着,哪里舒服哪里去。杨小飞当然能觉出父亲这是为了安慰自己。现实的问题是,他不能继续留在父亲身边。这也是父亲第一次跟他提起买房子的事,并且还鼓励儿子,他再努力一下,至少可以帮杨小飞交个首付。

老杨在说这话的时候,充满了自豪。他说,你看,爸从村里走出来,给你走出一条路,至少,在买房子的时候,我能帮你。你就是往回退,还有咱们的驴肉火烧店呢。老杨全然忘记了,他在昨天还提醒儿子,驴肉火烧店是自己的,不是他的。

杨小飞选择这个工作也是极其无奈的,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工作了。公司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区,高耸的楼群像极了童年时候母亲的描述。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雪白的衬衣领子衬映着杨小飞白净的皮肤。他坐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,在电脑前整理材料。办公室每人一个格子,一个办公室坐了十几个人,座位排列整齐,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。杨小飞忽然想到了一张图片,那是送驴肉的小戴给他看的,他们的驴,用绳子整齐拴着,瞪着大眼睛,伸着脑袋,等着喂食。杨小飞摇头苦笑,怎么能这样想呢?驴喂大了是等着被杀,自己是要创造生活、改变生活的。虽然他的现状,也就是被生活改变,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点念想。

杨小飞不想再跟父亲讨要生活费,他觉得自己长大了,应该帮助父亲改变他的现状,而不是由父亲来改变自己的现状。于是他的现状就变成衣着光鲜地站在奶茶店外,看一眼想喝的奶茶,想想要还的信用卡,转头回到公司,从饮水机接一杯水喝。他每个月偶尔和同事们聚聚,人家请过他,他要是不回请,也会觉得不好意思,并且会被孤立,活在人群里,总要跟上群的。杨小飞觉得自己跟人群之间,一直属于努力追赶的状态。在请客这件事情上,他很大方,总是要比同事请他的标准,稍微高上一点,这样不至于亏欠别人。这要花掉工资中的一大笔,其余的钱几乎都花在平日里必需的吃饱穿暖,就这样,也仅仅是够花。不过他知道,同事里还有很多人不够花,每个月还信用卡的钱,都是从另一张卡上借出来的。

这样的日子,就不要提买房结婚了,房子那么贵,攒够钱买房,那是多么遥远不可及的事情。想到买房需要的数字和现在收入间的距离,杨小飞一度觉得绝望。他给父亲打了电话,想回去。他也确实还有留在父亲身边的想法,这是他的亲人啊!在两个城市间,虽然距离拉不断亲情,但是,最好的亲情,不是陪伴吗?

老杨还记得离了婚的那天,他脑袋昏昏沉沉地回到村子。村口的土地庙上,对联虽然年年更换,却都是同一个内容一一“土能生万物,地可发千祥”,横批是“春祈秋报”。不知道是村里哪代人传下的对联,就是在替老杨说出心里话,人勤地不懒,付出就有回报。他家的几亩地,他换着花样种,那年种了五亩西瓜,虽然半年的光景都在侍弄瓜田,但是一季收成算下来,进账两万多元。他是附近村子公认的种地能手,地上的收入比别人都多。这也是那时候妻子出去打工,他坚决不跟着一起出去的原因。

老杨是这么想的,就是出去挣了一点儿,也还是得回来。城里的钱,都是挣一些回来补贴家用,要想富起来,还是得把地种好。媳妇跟别人好上后,他对比了一下这些年出去打工的人,才明白,不仅自己没人家挣得多,到头来,媳妇也没有了。好多人都劝他不要离婚,要闹到底。老杨被媳妇今天寻死觅活、明天又骂又打地给折腾累了,离了吧,离了心里清净。

老杨在家睡了几天,清楚地想明白了,要是没有城里人的对比,自己在农村,是不会被别的小伙子给比下去的。他将儿子托付给父母,去河北找一个亲戚,学做驴肉火烧。老杨觉得,他学会一个手艺,在城里做生意,还是比妻子那种目光短浅、只想着打工挣钱的人强。

老杨当时想着,各行干遍,不如卖饭。人活来活去,不还是活一口吃的。他一开始并没想学习驴肉火烧,他想学习做别的小吃。仔细盘算了一下家里的亲戚,只有这个亲戚最赚钱。他跟亲戚学习了一个月,刚好听人说一个景区的商业街在招商,就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拿出来,来到这里,开了这家店。开店时,亲戚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,说要是本地驴肉不好买,就打这个电话。他开店后,照着电话打,小戴就来送肉了,还顺带给他介绍了送调料的、送面的、送面坯的。他们相互之间都有联系,互相照顾着生意。老杨也很省心地就在这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把开店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。

小戴说,老杨第一次打的那个电话是他老板的,几十年都没有换过,这个生意还转过一次手,上个老板光这个号码卖给现在的老板,就卖了二十万。老杨最初是不能理解的,不就是手机号码吗?换一个不用花一分钱。做了半年生意他就明白了,这转让的不是号码,是客户资源。生意人,凡是有用的东西,都是要用钱来衡量的,这种转让,也是正常。

老杨卖了好几年驴肉火烧,送肉的一直是小戴。小戴的车上经常放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屠宰证、排污证、动物检疫许可证等好几个证件,这些证件他要经常给客户看,也会有相关单位拦车检查,他的这些证件都能过关,这就说明小戴送的肉是符合要求的。

可是老杨不知道小戴他们的厂子在哪里,他问了几次,小戴避而不答。老杨也就不好再问,做生意嘛,各有各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。

有次过年的时候,老杨给教他做驴肉火烧的亲戚寄去了几箱特产,感谢他的帮助。亲戚收到后,高兴地回了电话,表示感谢。他们聊天的时候,老杨随口说了一句,看着生意做得挺大,不知道这个厂子有多大,在哪里?

亲戚说,这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,你要知道了,这辈子都不卖驴肉火烧了。你不知道杀驴有多狠,在那个厂工作的人,走亲串友,从来也不说自己是杀驴的。在屠宰线上,生命根本不是生命啊。

老杨听得心里一哆嗦。老杨喜欢吃肉,两天不吃肉,再好的饭菜,也会觉得索然无味。他却是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,就是去菜市场买现宰现杀的活鸡,也是挑好后,远远站着,等卖鸡的收拾好了再过去拿。

小红的店里有次出现了一只老鼠,几个女孩子吓得吱哇乱叫。老杨听到后,拿了根长棍去帮忙,那只拳头大小的老鼠在老杨刚到服装店门口时迎头跑出来,老杨挥起长棍,狠狠砸在它的身上,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地上挣扎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

小红喊,叔,你把它扔掉吧,我们看见害怕。

老杨说,好。他嘴里说着,也不敢上前去。刚好看见旁边有个清洁工,他喊道,老哥,用一下你的铁锹。清洁工大踏步过来,铲走了死老鼠,才掩盖住了老杨的尴尬。那天之后,老杨连续好几天走路都觉得腿软,生怕自己不小心在店里踩上老鼠。还好他的店里一直没有这种东西。

老杨用冷冻肉做驴肉火烧的时候,小红半个月左右吃一次。老杨用了冷鲜肉后,小红一星期左右吃一次。小戴来送肉的时候,小红坐在店里都能看得到。有一次她还捂着鼻子出来看,看见肉在冷冻车厢里堆着,就问,那个送肉的,这些驴都是你杀的吗?

小戴说,是啊,就是我杀的。

小红说,你长得那么帅,怎么这么残忍啊?

小戴说,我是为了你能吃上肉啊,要不,你坚持一下,以后别吃肉了。

小红说,不吃就不吃。

小红当然不会受小戴这句话的影响,她该来买驴肉火烧还是会来买,买的时候捎带问老杨,叔,送肉的那个小伙子是个屠夫?

老杨说,吃肉的不杀,卖肉的不杀,送肉的也不杀,我觉得杀驴的那个还不一定吃肉。

小红高兴地说,叔,今天在你这儿学了句高深莫测的话。

按说小红是老杨的老顾客,在小戴给老牛家也送了冷鲜肉后,老杨有一次看见小红从老牛家掂了好几个驴肉火烧回来了,然后好几次,都是从老牛家买的。这让老杨很失落。尤其老杨心里还有个小算盘,总打算着把小红介绍给儿子。他们已经互相认识,儿子现在又找到了工作,合适的时候,他打算给小红提一下。所以小红来与不来,对老杨最重要。

小戴来送肉,老杨问他,老牛家到底有什么好?连我们对面的老顾客都被他挖走了。

小戴说,叔,还是那句话啊,财运啊,城东边也有两家卖驴肉火烧的,也是从我这里接的肉,两家生意离得近,一家卖急眼了,还便宜两块,结果最后还是他关门了。你这没事啊,只是稍微比他家差点啊,努努力,多做活动,生意就过来了。对了,你说对门的谁啊?小红?

老杨说,对,你知道她叫小红?

小戴神秘一笑,露出了洁白牙齿,说,我给她说,叫她上你这里买。

老杨吃惊地看了小戴一眼,这才想起,最近这一段时间,小戴来他这里送肉,身上那件蓝色的大褂子,都不沾一点血腥。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干净。老杨甚至还在心里嘀咕一句,穿得再干净,也是一个搬肉的。转念一想,自己不能歧视这个职业,都是为了生活啊。

老杨是上午跟小戴说的这事,中午时候,小红就来买驴肉火烧了。年纪大了,早都不相信会有这么多巧合,心里明白肯定是小戴跟小红说什么了,这让老杨有种被施舍的感觉,心里又发空,像失去了什么,又难过,像堵住了什么。他还是一脸带笑地说,最近送肉的小戴啊,不知道是不是有女朋友了,脸上都是笑,以前拿条驴腿下来,用两只手往下挪,最近直接一手就给我拎下来了。

小红说,说不定他就是有女朋友了,唉,跟小戴一比,我们店里都是穷人了,这个死屠夫,还很有钱呢。

老杨说,小伙子人勤快,嘴甜,干一个活能一直干到底,很可靠的人,就是没上过大学,吃点亏。

小红说,叔啊,你不懂,上了大学,找工作拉不下脸,可没有戴屠夫舍得下力气,也没有他挣得多。只要人好,能靠得住,能挣到钱,就是能过日子的人,管他什么学历呢。

老杨听出来了小红的意思。自己家没钱,儿子根本不在小红的考虑范围内。他有点恨自己生意好的时候,舍不得雇人,舍不得把生意扩大,挣的钱都变成了吃喝,变成了儿子上学的费用。现在面对老牛家团队式的操作,他几乎无力抗争。换肉的办法又宣告失败,看着整日里剩下的肉,他绝望了。他说儿子的退路是驴肉火烧店,自己现在把他的退路都给断了。

老杨也是有退路的,回老家种地去。可是在城市里做生意多年,就这样回去了?他还要给儿子在城里准备房子,准备结婚的费用,现在的状况,别说给儿子准备这些,就是自己的一日三餐都要成问题。他实在忍不住了,还是把这些难处说给了教自己做驴肉火烧的那个亲戚,他可是老家有房,城里也有房,两个儿子还一人一套房。在老杨眼里,这个亲戚是有主意的人,总能把自己的生意做得兴隆。

亲戚听完老杨的难处,声音都带着颤了。亲戚说,老表啊,你这个年纪,就是要遇到这些事的。现在的事情是,你能有的,人家都有,你没有的,人家也有,这生意难做啊。实在不行,你就祭一下店吧,我最初做生意的时候,也是冷冷清清的,就是祭了店,才好起来的,都说新饭店老药铺是最好做生意的,你看我,老饭店了,在这里做了几十年了,一直都很好。

老杨说,祭店?

亲戚说,对,生意是衣食父母啊,祭一下吧。你自己买驴,自己在店门口杀,让别人看到你店里的驴肉是正经的,是新鲜的,生意就会好起来,一头不行,多杀几头,生意一定能起来。自己杀驴,也能降成本,好卖得很。成本低了,你卖的时候就敢压价,买一送一你都敢做,连做一段时间,就把你们街尾那家的生意拖垮了。

老杨说,这,这,这也确实是个主意。老杨想,小戴一个送肉的,都能攒下结婚的钱,自己要是开始杀驴了,卖驴肉、驴皮、驴杂、驴宝,肯定能赚更多的钱,说不定都会嫌弃驴肉火烧赚得少了。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,儿子结婚成家,自己抱着孙子,哎呀,这一辈子,年轻时候想这想那,到老了,不就图个这吗?什么都是带不来又带不走的,什么都是留不住的,能够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就行了。

老杨也知道自己不敢杀,这个想法在心里拖了好几天。正是饭点儿,看着自己家空荡荡的门口,老杨走出了店,街尾老牛家门口有七八个人,很讲规矩地排成一条直线,有人在低头翻看手机,有人伸头看向店内。街上的太阳火辣辣的,地皮都变成了白色,他们好像不在乎太阳的炙烤,惹得老杨狠狠地骂了一句,这群傻子!骂完就跑回店里,端起布满油污的水杯,一仰脖喝光一杯水,下了决心。

杨小飞在公司里待了半年,发现身边的同事在不停更换。他才知道,进这种公司的人,大都是骑驴找马。领导层跟他们讲驴换主人的故事,大意就是一个驴子觉得负担重,要求上帝帮他换主人,换了几次,一次比一次重,最后换给一个皮匠,连皮也得给剥了。不过他们也习惯了换人,因为工作入手的门槛低,他们更喜欢用便宜又听话的新人。眼看涨工资无望,争取上进吧,就连一个部门的中层领导,也是公司空降下来的。能在公司里蒸蒸日上的人,要么是关系特别硬,要么是学历背景特别牛,总之,都是能给公司带来效益的人。

杨小飞也理解公司,自己这种人,也就是在公司干点杂活,挣点糊口钱。不能为公司带来效益,凭什么给自己晋升,给自己涨工资?他干了半年后,跟着一个同事跳槽到了另外一个公司。依旧是同样的状况,只不过是换了工作的地方,换了不同的工作罢了。虽然工资高出来三百元,喝奶茶能喝一个月,用来办买房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,这些钱,显得那么无力。

他在店里的时候,听父亲提起过对面的小红,他对她也有点那个意思。那么温柔能干又漂亮的女孩子,杨小飞怎么能不喜欢?最重要的是,他在家的时候,小红总是来门口,有事没事找他聊几句,那种感觉,怎能不让他想入非非?他上班后,也总是在微信和小红聊自己的现状,小红也总是很开心地听他说,然后分享自己的现状。她从没有告诉过他,她喜欢上了小戴。听到父亲说小红和送驴肉的小戴谈了朋友,杨小飞顿觉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。他觉得自己在一个层面之下,这个层面的隔断是水泥钢筋所铸,无可突破,但是送驴肉的小戴,又怎么会比自己强呢?

杨小飞不甘心地给小红发消息:“你是不是和小戴谈恋爱了?”杨小飞心里还存在着幻想,等着小红说出小戴的种种不好,以证明自己没有和他在一起。岂料马上就收到了小红的回复:“是的,小飞哥,我们准备结婚了。”

杨小飞:“弱弱地问一句,他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?”

小红:“他啊,他家是城里的拆迁户啊,三套房子,外加一颗勤劳善良对我百依百顺的心。

杨小飞:“唉,人家是命好,生的是地方。”

小红:“这是没办法的事。谁让都是农村人来城里抢人家的地方呢,要是城市人都去农村找工作,我们也能当拆迁户。谁在老家还不是宽宅大院的?”

杨小飞:“那你是因为他的家庭,有你需要的条件?”

小红:“屁,这样的条件又不是他一个人有,比他更好的还多着呢,我们在一起,是因为,我爱他。”

杨小飞只能在手机屏幕上回出一串羨慕的符号。这确实是一个女孩子无法拒绝的理由。而小红更是直接说:“小飞哥,我是从农村来的啊,不比你,你们在城里已经有生意了,你出去工作,只是为了生活,我工作,是为了生存啊。”

杨小飞:“妹子,我工作也是为了生存,吃不饱穿不暖啊。”

小红:“那你还跑那么远?你老实在家,把你们的生意做好做大不比什么都强?你也算是个城里人了,怎么都比我好过的。”

杨小飞深知再继续辩解,就会陷入谁比谁更穷的告白。他一个男生,不好意思跟一个女孩子玩这种游戏。他匆匆结束谈话,在林立的高楼中一阵奔走,然后在一个过街天桥上站定,看着下面洪水一般的车流直冲过去,奔向目不能及的远方,反省自己不该陷入这种无聊的苦闷。是啊,他们本来就没有开始,何必悲伤失去?他应该感谢小红,给他的人生指出另一条道路,他完全可以在父亲现有的基础上,把生意做好做大,自己当老板。

杨小飞又给父亲打了电话,说了自己打算回去经营驴肉火烧店的想法。这次父亲没有瞒他,直接说了店里的经营状况,说自已都打算卷铺盖回农村种地去,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回去。

杨小飞说,爸,我回去的话,你觉得地里那摊活我能干得了吗?我也不怕下力气,关键耕种收藏,我都不会,拖拉机在我眼里都跟古董一样了,我回去种地,恐怕真的会饿死。

老杨说,那你就别起辞职的心思,好好干,总会有出头那天的。

杨小飞说,爸,你做驴肉火烧店是为了挣点钱,我为什么不能把驴肉火烧店当事业来做呢?这是我熟悉的生意,我又愿意接着您打下的基础往前走,这是多好的事情啊,您不能再为了自己的面子不同意。再说,我要是在这上面做出来成绩了,您也不是没面子啊?有个当老板的儿子不比有个打工的儿子好?

杨小飞一通话说完,听不到父亲在那边的回应,心知已经打动了他。故意说,爸,喂,爸,你怎么不说话?他这么喊了几声,才听到老杨说,你先不要辞职,最近我也听到了一个好主意,我先试试这招灵不灵。接着就说了要杀驴的前因后果。

杨小飞小的时候,见过村里的石头大碾盘,斜躺在地上,他和小伙伴们跳上跳下,觉得就是一个玩具。爷爷跟他说过,那时候村子里都养有驴,蒙着眼,就在这个碾盘上磨面吃。杨小飞还在上小学的时候,碾盘就找不到了。听说有人收购走了,说要摆在博物馆里。杨小飞有次出去旅游,还真在一个景区见到了摆放的大碾盘,游客围观着看,上面还立有牌子,写着碾盘的用处。没有杨小飞小时候玩耍过的那个碾盘大。

到了城里上学后,杨小飞没少吃驴肉火烧。杨小飞没有见过驴,驴子对他来说,就是一块一块的肉。想到“卸磨杀驴”四个字,被时代淘汰的驴子,就是因为能被杀,才能够一直存在吧。毕竟从古到今,驴都是被人主宰的动物。哎呀,杨小飞又想到了自己,竟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。毕竟那只是毫无根据的伤感,短暂思绪放飞之后,他还是回到了现实,听到父亲说要买驴来杀,杨小飞问了好几个人,都没打听出来哪里有养驴的,哪怕是一头,都没有。最后还是在网上搜了出来,离驴肉火烧店百十里的地方,有个养驴场,上面还有电话。杨小飞照着电话打过去,还真打通了。

他询问了价钱,厂主报出来一个让他吓一跳的数目。杨小飞说,毛重不应该比净重便宜吗?你这还没杀的驴都比送上门的驴肉贵?场主问了他是干什么用的,听说是做驴肉火烧用的,哈哈一笑说,做这个用的都是杂毛驴的肉,有的甚至是国外进口过来的冷冻肉。我这是三粉驴,驴长得漂亮,喂养的时间长,出肉率高,肉质细,口感好,都是出口用了,你做驴肉火烧,还是卖那种杂毛驴吧,要不然你没利润。

场主说完,不等杨小飞商量价钱,就把电话挂了,一副懒得废话的样子。杨小飞这会儿才明白,驴的品种不一样,吃他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一样,都是被吃,还要分个高低贵贱。他挂断电话,忍不住心生绝望,看这是什么样的市场啊,却又是他无法改变的。

杨小飞在网上又搜了几家养驴场,都在外省,打电话过去,是驴肉店常用的普通驴,一问只要一头驴子,直接说,你自己过来吧,就是量大,也是自己来拉,何况你量这么少。虽然杨小飞也说以后生意大了,会大批量要,奈何人家根本不管以后,只管这单。他无奈地打电话给老杨,汇报了这些情况。老杨说,肯定是这样啊,你没听过“直肠子驴”这个说法?杨小飞说,没听过。老杨说,牛羊那样的反刍动物,胃里可以存些食物,能经得起长途运输。驴是直肠子,吃了就拉,一会儿一吃,路上没法喂食,到地方不是饿死,就是重量减少。专业的驴贩子有他们的办法,要么有工具边走边喂,要么短途运输,喂好再走。

杨小飞说,难怪,人都说直肠子驴不好交 朋友,原来消化系统都跟别人不一样。

老杨说,是啊,成本太高,对咱们这样的小散户来说,太贵了啊。

杨小飞说,那就别杀驴了,什么祭店啊,本来就是封建迷信,我才不信这个呢。要是祭啊拜啊管用,人都不用奋斗,天天烧香就行了。我们想办法做好营销,一样能达到这个效果的。

老杨说,这会儿能让生意好起来的办法,我就只有这一个啊。照你说的营销模式,杀驴不就是最好的营销吗?

杨小飞说,你拉着一头驴在街上杀,你就不怕有人查你有没有屠宰证?你就不怕血流到街上了城管找你?这鎪主意到处是漏洞。

老杨说,这也还真是个事。我还是找小戴问问,他们专业干这个的,肯定有办法。儿子,行,现在想事情,比老子想得周全了。

杨小飞得到了父亲的夸奖,放下电话的时候,身上都是力气。他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,想着即将加入父亲的生意,还要去改变他的生意,脑海中便奔腾了很多做大做强的想法,久久难以入睡。

老杨跟儿子说了想法,也是最后一次逼自己下定决心。儿子寻找驴源和他商量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,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话题最多的时候,打电话可以聊半个小时,就为商量在哪里买驴合适。

最后,老杨还是找了小戴。他也在这个时候发现,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他更像是给小戴打工的人。当然,小戴也是打工人。他告诉小戴需要帮忙买头活驴的时候,并没有告诉他自己买驴遇到的困难。他怕小戴会觉得,自己是在试图摆脱他们的供应链条。

小戴说,叔,我们有活驴,不向外卖,我劝你也别这么干。

老杨说,娃啊,叔想把生意做大,现在这种情况,不走这条路,我现状都难维持,这事啊,算是叔求到你跟前了。我在你这儿接肉,多少年了,你说什么价钱,我就什么价钱,没有跟你赖过账,你哪次来,我都是笑脸迎着你,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,你还是毛头小伙子,听你说话声音都还没变过来,我都信得过你接你的肉,你现在都是有女朋友的人了,马上成家立业了,这么多年的交情,算是叔求到你跟前了,这个忙你都不帮?

小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无奈地说,叔,你让我回去跟老板商量一下。

老杨说,行,我等你话,别让叔失望啊。

小戴走后,老杨又开始担心一个问题,自己生意做好了,那老牛会不会也学他这样?老是这样你追我赶地卷起来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

小戴第二天就给老杨回了电话,说,叔,老板才从河北贩回来一批驴,你可以来挑一头好看的,在这边过了秤后,自己带回去杀,我们能提供驴的相关证明,别的事情我们管不了,你得自己来。

老杨说,帮忙帮到底啊,我是想着多年老交情了,才在你家买活驴,要不然我在哪买不到,还用跑你家?你给我的价钱也不低。

小戴说,叔,真的,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啊。

老杨说,店里就我一个人,我也走不开,我也不去挑驴了,你帮我送过来吧

小戴说,叔,我真没送过活驴。

老杨说,我给你加一百元钱的运费,就这么说定了啊,后天给我送过来,这个忙一定要帮,要不然我可生气了。老杨强硬地说完,就挂断了电话。他是客户,客户就是上帝,虽然是受制于他们供应链的上帝,也还是有拒绝的底气。他不信小戴不帮他这个忙

他想找个帮忙的。这种活一般人还帮不了他,他就趁着早上驴肉火烧店还没有开门,直接去菜市场卖猪肉的那里问,有没有人愿意帮他。菜市场从头问到尾,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活。有的说没杀过驴,收拾不了,有的直接告诉老杨,猪羊鸡养来就是杀的,杀驴杀牛杀狗这样的活,是会遭报应的,他不干。

老杨从菜市场回去后,儿子打来电话,问他买到驴没有。听老杨说完,几子说,爸,我回家吧。

老杨说,不行,你不能回来。

儿子说,我给你说过啊,在外面干活就是临时工,驴肉火烧的生意才是咱们家活得好的根本啊。我请两天假回去一趟,不影响这边的工作,我过年都没有回家,这眼看又过年了,我都想你了。

老杨说,不跟你说了,这事交给爸吧。

几子说,我早晚要回去做这个生意的,我的决心已经下了,我这次一定得回去。儿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。老杨有些生气,儿子竟然敢挂断他的电话。但也有些宽慰,儿子的身高超过了他,也有了自己的想法。想到儿子就要回来主宰生意,老杨忽然咳了几声,想起来,自己已经六十岁了。村子里早几天还打来电话,催他回去认证一下,说可以领养老保险了。钱数虽然不多,也是人生到了一个阶段的标志,是他还有归宿的标志。久已不回的村子,是不是自己的家?老杨想起了这个忽略了多年的问题。

老杨想回村里了。等生意好起来,儿子能顺利接手,自己就回去。回去做什么呢?老杨也没有想明白。种地这种事,在他现在看来,都是休闲娱乐了。自己还有充沛的体力,就这样回去混吃等死?老杨也是不愿意。看来想归想,到头来,自己还是要在城里继续做生意。儿子的事吧,老杨想起来还是叹口气,虽然觉得让他回来做生意有违自己的初衷,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这对于他们一家来说,不是无奈的办法,而是一个更好生活的办法。

儿子挂断电话后,老杨开始了自己每天的忙碌。虽然顾客少,也还是得卤肉,得做火烧,该做的程序一样也没有少。等到晚上快收摊的时候,看看剩了十多个做好的火烧,正在发愁。肉可以放冰箱里,明天再煮,稍微影响口感,还能卖,做好的火烧,明天再去烤,吃到嘴里,就没有了面的焦香,只剩下干巴巴的皮了。

老杨抬头向街道上望去,希望还能看到顾客,便宜点卖掉。

他看到了儿子,背着双肩包,拖着行李箱,快步朝店里走过来。一街两行都在这个时候陷入沉默,灯光专注地扑向他们家中的主角。他毫不迟疑的脚步,不单是因为鞋子的合脚,更是因为走在反复考虑后的方向。一年不见,儿子壮了很多,上嘴唇还特意留下了些胡楂儿,这个改变,老杨一眼就看到了。

装成熟,老杨在心里想,还有很多苦头等着你呢。儿子走近的时候,老杨藏起了几个火烧,只在案板留下两个热乎的。他觉得两个够几子吃了,他不想让几子看见自己生意差,火烧剩了这么多。

杨小飞跟父亲说先不辞职,但是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,一直犹豫着不做,难道要等自己老了再去做?他到家后,吃了两个火烧,喝了一瓶啤酒,然后说,爸,我辞职了。老杨叹了口气说,我也管不住你,随便你吧,你觉得你能把生意撑起来?

杨小飞说,爸,我不光能撑起来,我还能把生意做大。你从来没有想过宣传,酒香还怕巷子深昵。

老杨说,我总不能上电视台打广告吧,那得多贵,把我卖了也不够。

杨小飞笑了,说,爸,瞧你老土,那都是什么年代的宣传方式了。咱们家那个电视坏了得有五年了吧,你在电视上打广告,你自己都看不见。这事就交给我吧。现在的宣传媒介很多,小红书、抖音、朋友圈、微博、豆瓣、知乎,你都没听过吧?不过质量更得注意,要不然宣传出去了,东西难吃,这种地方骂起来传播得也快

老杨说,以后还是从小戴那接驴肉吧,等到你把生意做大了,跟他讲讲价钱就降低成本了。

杨小飞说,爸,你放心吧,我一定要做出来一个样子。等到这个店做大了,我们还要去别处开分店,说不定哪天,我们就把分店开回老家了。

老杨开心起来,说,想得真多,你要真能把驴肉火烧店开回老家,我就去那边当店长去。昨天梦见你爷爷在村口喊我呢。

提起去世多年的爷爷,杨小飞的心头一热,他也回到了一闪而过的童年。他这才知道,自己也并不是茫然而无过去,只是城市里纷乱的日子和一直向前的追寻,掩埋了他来时的路径。他开始投入热情重新装修店面,去掉了“杨记驴肉火烧”的牌子,换成了“潮与求,杨记驴肉店”。他们家的经营定位,已经不仅限于驴肉火烧了,驴肉饺子、驴肉面、驴肉汤等多种菜品都被摆上菜单。还租下了隔壁的店面,增加了几十个吃饭的位置。

老杨说,这店铺太花哨了,哪像个吃饭的地方?还是以前的招牌好,路过看一眼,就知道是卖什么东西的。

杨小飞说,你说的是以前的客户。你看看景区最近的一些变化,针对年轻人开发了很多项目,以后来旅游的,90后、00后占多数,我们就是要瞄准这个变化,走在老牛家的前面,也走在景区别的饭店前面。

其中肯定会遇到资金上的问题,杨小飞都没有告诉父亲缺钱了,而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
正如许多人在城市里挣到钱后,把钱带回农村,是他们在城里挣钱的意义。杨小飞知道自己如果一直不接受她的钱,那她奔向城市所过的日子,也失去了很多意义。以前一直不接她的钱,杨小飞更多的是想让母亲难受。现在想开了,她虽然抛弃过自己,终究还是母亲,而现在他也正需要这笔钱。

我一定会把钱还她的。他对老杨说。

你一定要把钱还给她。老杨说。

店面重新装修好后,他们约了小戴送头活驴。小戴答应的时候,还在劝。杨小飞说,你是不是怕我们抢了你们的生意?小戴说,小飞哥,不要误会我的意思,你们既然铁了心要这么做,那我就给你们送来一头活驴。

那天,小戴把驴送到老杨店里的时候,半轮残月还高挂天上,店里的灯光泼在街面上,闪着水波样的冷光。

老杨和儿子帮着小戴,把驴子从带铁栏的车上赶下来。它灰黑色的毛像被人踩过的杂草,一片倒着,一片立着,身上的毛就这样倒倒立立地盖住了身子。它并没有反抗,伸头看了看老杨和他的儿子,滚圆的大眼睛眨了一下,就从车上跳了下来。它的脖子和嘴被结实的革带捆着,牵引它的缰绳就系在这“笼头”的下方,使劲一拉,它的脑袋就不能自己做主了。它也执拗地想望向别处,但被小戴手中的绳子紧拉着,只好顺从地跟在小戴身后。

小戴将绳子交给老杨,说,叔,要不是给你送驴,我从来没有起这么早过,小飞哥,也回来帮忙了?

杨小飞说,以后,我就是这里的老板了。

小戴笑了,说,到底是大学生,你看这一出手,店铺就跟上潮流了。

驴子的呼吸很重,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,冒着白气。杨小飞伸手摸了一下驴子的脑袋,它的脑袋歪了一下,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他的手。温热潮润的感觉,杨小飞觉得很熟悉,却又想不起这种感觉在哪里遇到过。心怦怦跳了几下,有些不敢睁眼看驴。他强自镇静问,喂过了吗?

小戴说,出来的时候喂过了,这会儿让它喝点淡盐水,能多出肉。

杨小飞去水龙头上接了盆自来水,亮晶晶的水溅在他的脸上,沁入丝丝寒意。他接满,放了一点盐,端到门口,看着晨光中前蹄刨地的驴,水泥地在蹄下囀囀响。杨小飞把水又端了进去,拿出暖壶,加了些热水,用手试了试温度,才又端出来。驴子低下头喝水,水盆里映出满盆脑袋,它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,继续喝。

小戴说,叔,厂里平时都不给驴子带笼头,为了给你送驴,我特意借的笼头,还得还回去。

老杨说,好,那你等着我。

小戴说,你收好就行,我改天来拿,我得走了。

小戴走后,老杨取下脖子上的毛巾,将驴拴在店门口准备好的石头上,转身进屋去。

灯光和月光慢慢都消失了,东方满布红光,街道在红光笼罩下,像换了一条街道。街上行人渐渐多了,看见老杨店门口拴着一头驴,不断有人过来问为什么在门口拴一头驴。

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东方的红光越来越淡,太阳快要跳出来了。

老杨觉得时机已经到了。他收紧了驴的缰绳,松了松额头处的笼头,用红布罩住了驴的脑袋。驴子牵拉着的尾巴晃了几下,垂下了脑袋。杨小飞伸手去摁它的身子,它的尾巴往上扬了扬,轻轻碰到了他的脸。杨小飞触电一样跳开了。

这一瞬间,杨小飞突然从梦中惊醒了一样,他奋力推开老杨,一把扯掉红布。小驴的眼睛哀伤无助地望向他,居然微微点了下头。杨小飞走近它,用手抚摸它脊背上的毛,坚硬的毛下它的身体在颤抖,杨小飞俯下身子在小驴的背上呜咽起来。

老杨问,儿子,怎么了?

杀不得…不行咱们就回乡种地去。

太阳全升起来了,阳光照得人有些刺眼。提前备好的重新开业花篮上印有“生意兴隆”的丝带映红了父子俩的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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